李长生停止了试图强行解构神阀底层防卫逻辑的举动。刚才窃天视野给出的六百七十二年运算结果,像一道冰冷的判决书,卡死了硬碰硬的路线。
他把目光从那扇暗紫色的金属门上收了回来,转身走向侧壁。
宗七命庞大的半机械躯体瘫倒在软骨地面上,像一堆失去了灵魂的破铜烂铁。因为强行重启备用脑沟被深渊代码反噬,这具活体引擎的后颈装甲已经彻底崩裂。几根烧焦的铜线暴露在真空环境中,时不时爆出一两点微弱的蓝色电火花。
李长生蹲下身。他左手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带有严重腐蚀缺口的短匕,刀锋顺着宗七命后颈崩裂的装甲缝隙强行插了进去。随着手腕翻转,刀刃与古神金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喀啦”摩擦声。
一股浓烈且刺鼻的腐朽机油味涌了出来。
他刀尖微挑,从那团乱麻般的神经线缆中,刮出了一小团乌黑的废弃机油。这东西是天庭活体引擎的血液,哪怕已经报废,里面也刻满了最纯正的伪神底层代码。
正当他准备起身时,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摩擦声。
戚若水趴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她那断了大半截的身躯,原本已经被红绫的战神煞气强行封堵住了创口。但此刻,那些用来止血的暗红色煞气网正在剧烈颤动。
戚若水两排牙齿疯狂地撞击在一起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细碎声响。她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抠进地面的软骨里,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劈裂,溢出灰蓝色的游魂体液。
“里面……有东西。”戚若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她那张布满死灰斑块的脸彻底扭曲了,眼珠不安地向上翻白,“好冷……不是深渊的冷……”
作为迷宫底层的游魂,她对这片区域的高维规则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。她死死盯着主干道尽头那扇没有任何接缝的神阀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比被当成残渣消化还要冷……”戚若水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连灵魂都在崩塌的悲鸣,“那是……比死还要深的绝望。”
这种恐惧并非单纯的情绪,而是一种带有极强感染力的高维波段。
在这股绝望波段的辐射下,原本因为真空高压而陷入死寂的周围环境,产生了一系列极其恶劣的连锁反应。
暗红色的深渊胃壁上,那些细密的毛细血管开始如同活体般根根暴起。肉壁表层的孔洞一张一合,渗出黄绿色的浓稠胃酸,隐隐发出了沉闷的“咕噜”声,整个空间似乎又要开始应激性的痉挛收缩。
缩在后方角落里的乌喉,原本就处于崩溃边缘。被戚若水这如同丧钟般的哭诉一刺激,他那双肿成紫黑色的断手猛地捂住脑袋。整个人像烂泥一样拼命往两条凸起的软骨缝隙里钻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抽气声,试图把自己活埋。
这支勉强凑合在一起的队伍,士气瞬间跌破了冰点。
红绫的眼神在这一刻冷了下来。
她大步踏出,暗红色的裙摆在死寂的高压气流中带起一丝刺鼻的血腥味。
走到戚若水和乌喉的侧方,红绫右手猛地倒握住短匕,刀锋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暗红煞气。这股煞气带着上古战神纯粹的杀意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
“哧——”
红绫弯下腰,刀尖直接刺入暗红色的软骨地面,手腕用力,绕着戚若水和乌喉的位置,生生划出了一个半丈宽的圆圈。
战神煞气顺着划痕疯狂灌入地脉。焦糊的肉酸味混合着黑烟升腾而起。
这股狂暴的煞气犹如一道实质的高压墙,瞬间将戚若水散发出的绝望波段切断,画地为牢。周围那些刚刚开始渗出酸液的肉壁,在感受到战神煞气的毁灭压迫后,抽搐了两下,再次陷入了僵死状态。
“闭嘴。”红绫拔出匕首,随手甩掉刀尖被烫熟的软骨残渣,居高临下地盯着圈内瑟瑟发抖的游魂,“再引动环境反扑,我先剁了你当诱饵。”
李长生背对着他们,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。
他看着刀面上那团黏稠的乌黑机油,缓缓举起左手。大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用力一按,粗暴地划开了一道血口。
一滴暗红色的鲜血被挤了出来,精准地滴在机油上。
哪怕他拥有窃天体,这具肉身依然是在修仙界的底层法则下成长起来的,血液中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修仙界的世俗气息。当这滴血与机油混合的瞬间,发生了一场微弱的同化反应。
血液的鲜红被迅速吞噬,变成了一滴泛着金属光泽、散发着劣质天庭气运的“废弃假血”。
李长生端着刀,重新走回那扇神阀正前方不到一丈的位置。
“天庭的东西连一寸都靠不近,这门,恨透了上面的狗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干涩、平直,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。
这话是对着后方圈里的戚若水说的。
“它的狂暴表面上是无差别排斥,实则是对抗外敌的防御机制。”李长生盯着暗紫色的金属肌理,右臂上那些因为本源透支而失去压制的黑色乱码鳞片,正像虫子一样在皮下蠕动,摩擦着他的神经末梢。
他无视了痛觉,冷酷的逻辑推理顺着语言流淌出来:“这门上残留的,是某个人用来防天庭的固执念头。只要它有排斥的指向性,就一定有物理盲区。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这种极致理智的利害剖析,像一块冰冷的铁砖,硬生生砸进了戚若水的识海,强行压制住了她即将失控的悲鸣。她呆呆地瘫在圈内,忘记了发抖。
李长生再次将眼底的窃天视野催动起来。
眼前的物理世界开始剥落。神阀表面那毫无接缝的金属,再次化作由高阶污染与古神排斥特性构成的死锁信息流。
他这次不再尝试去解构死锁。他微调着视界的光圈,将乱码反馈的感光度降到最低,只捕捉动态的异常波动。
左手刀身微微一倾。屈指一弹。
那滴由自身血液与机油混合而成的废弃假血,如同暗器般从刀面上弹射而出。血滴在极净的高压真空中拉出一条细不可察的红黑丝线,朝着神阀偏左侧、一片看起来能量分布最为均匀的金属位置落去。
李长生紧紧盯着那个落点。
一息。
半息。
当那滴假血距离金属表面还有大概半寸的距离时,情况变了。
没有任何灵气的爆炸,只有一种高频到几乎要切断人脑神经的物理震颤,在那个虚无的点上瞬间爆发。
那滴废弃假血连接触金属面的资格都没有,在半空中猛地一滞。随后,就像是被投入了千万把无形的手术刀阵中,连液体的形状都无法维持,瞬间化作了一团极微小的红黑雾气。
被彻底绞碎了。
在这假血汽化的微秒之间,李长生窃天视野的乱码残像里,捕捉到了决定性的一幕。
在那片原本紧密咬合的死锁代码中,因为假血中天庭气运的刺激,显现出了一道根本不属于金属底层逻辑的裂缝。
缺口处,盘踞着一股毫无理智、只剩下纯粹破坏欲的无差别剑意。正是这股剑意,感受到了天庭的污染,瞬间启动,将假血绞成了基本粒子。
绝望剑隙。
李长生看着那道肉眼不可见的缺口。这就是神阀庞大防御系统上唯一的物理破绽。
同时,他注意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:在假血被绞碎化作雾气的瞬间,那些残渣并没有向外扩散,而是顺着那道剑隙边缘,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暗流吸了进去。
反向空间吸力。这说明神阀背后不仅不是实心的,还潜藏着极高的内部高压差。
李长生放下左手,把沾着残渣的匕首插回腰间。
缺口找到了,但局势变得更加凶险。从假血被汽化的反馈来看,这股剑意的绞杀网没有任何死角。任何蕴含天庭属性的死物,甚至带有修仙界法则同化气息的物件,只要靠近半寸,下场只有一个:粉碎。
依靠外物投石问路,去试探缺口深层的数据,根本行不通。死物会在获取数据前被彻底切成虚无。
想要拿到这道剑隙最深处的漏洞数据,只有一个办法。
必须是活物。
且必须是用不含天庭污染的纯净本源包裹肉身,亲自走进去,用神经末梢去感受那股剑意的绞杀,才能带出深层数据。
李长生低下头。他看了看自己已经枯竭的丹田,又看了看右臂上正在缓慢向上攀爬、深层开裂的黑色乱码鳞片。
后方主干道深处,那股代表着天外天阶的压迫感,又向前推移了数里。高维质量的颤动让地面开始轻微摇晃。
没时间了。
在红绫和圈内两人骤然紧缩的目光中,李长生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。
他非但没有去压榨经脉里的潜能来防守,反而缓缓闭上眼,主动撤去了体表仅存的那一点用来隔绝深渊辐射的纯净气息。
毫无防护的肉身,彻底暴露在了高压真空与神阀边缘的死寂中。
随后,他睁开眼,迎着那足以把一切汽化的狂暴剑意,直直地走了过去。
